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梁甫吟

作者:小橋流水   發布時間:2012-03-18 20:00:48   瀏覽次數:904

  80年代中以前,我還住鄉下。村里有戶人家,父母都死于非命,靠鄰里周濟,大姐熬到出嫁的歲數,帶著年幼的弟妹遠嫁平南縣。可是那年頭鄉下人全靠種田度日,平南人多地寡,他們入不了戶,沒多久,全家人就蓬頭垢面地回來了,除男人外,還捎帶回公公、婆婆以及三個小姑子。其時我們村人寡地多,一川肉眼望不到邊的水田草場只有二十來戶百十號人,老被周邊大村欺負,村里耆老便建議采取鼓勵外來人口遷入的政策,那家人也就順利地在我們村落了戶。
  
  那家人姓侯,說一口人們聽不懂的話(長大后我才知道那是平南土白話),侯父木訥,閑常不大和人交往,與村里人一起干活時,經常帶著啟蒙者的口吻說,“你們壯人什么都不懂。”侯子矮小干練,乖巧勤快,很快就學會了壯話,因為他曾讀過初中,能寫會算,村委就讓他當了會計兼工分記分員。從此全家脊梁日漸挺直,衣著逾見光鮮。
  
  可惜侯母腰板挺直沒兩年,偶染風寒,死了。侯子請來風水先生,相了一處墓地,正要派人去掘墓,村出納建旺出來說,這塊墓地是他早就為老母相好的,有村里耆老作證。侯子忌憚出納人多勢眾,不敢發作,就草草把母親葬在一個孤零零的土坡上。出殯那天,侯子披麻戴孝,面色嚴峻,時帶譏諷,靈柩抬到半途,忽然吼起歌來,歌聲嘶啞凄厲,把三個哀哀哭泣的妹妹驚呆了,后半程淚都忘了流。大家面面相覷,不知道他唱些什么。葬罷人,回到村里,大家仍然議論紛紛。我爸爸在外地教書,碰巧那天回家,就前去幫忙,回到家,媽媽讓他用柚子葉洗了手,順便問起此事,爸爸微微冷笑道:“侯子唱的是《梁甫吟》。”
  
  我年幼好奇,便問道:“《梁甫吟》是什么歌?”
  
  “《三國志·諸葛亮傳》里說,‘亮躬耕隴畝,好為《梁父吟》。’相傳這是諸葛亮寫的一首詩。”
  
  “是不是那首‘一夜北風寒,萬里彤云厚’?”
  
  “那是《三國演義》的作者羅貫中撰的。”爸爸說:“諸葛亮的原詩是這樣的:‘步出齊門外,遙望蕩陰里。里中有三墳,累累正相似。問是誰家墓,田疆古冶子。力能排南山,文能絕地紀。一朝被讒言,二桃殺三士。誰能為此謀?國相齊晏子。
  
  “侯子唱這首詩干嗎呀?”
  
  “有人認為,這首詩是漢末民間流傳的一首葬歌。”
  
  “這侯子也真夠有文化的了。”媽媽說。“唱個葬歌都七拐八拐的讓人難琢磨。”
  
  “這不光是有文化了,”爸爸說。“我看侯子另有寄托。《梁甫吟》里有個故事,也就是‘二桃殺三士’。《晏子春秋》里記載,春秋時晏嬰作為齊國國相,齊景公手下有三個很厲害的武士,也就是田開疆、公孫接和古冶子。晏嬰有一次到景公那里,遇上這三個人,他們非常傲慢無理,晏嬰對景公說,這三人將來必定給國家帶來禍害,就設下一計,讓景公給他們送去兩個桃子,叫他們根據自己功勞來爭桃子。三人都是俠義之士,不愿和另外兩人爭功,田開疆和公孫接把桃子退回去,自殺了,即所謂‘皆反其桃,挈領而死。’古冶子一看兩個好友都死了,認為自己獨自活著就是不義,也‘挈領而死’了。”
  
  我問爸爸:“孔明這首詩的用意是什么?”
  
  爸爸說:“不太明確。《三國演義》里說,徐庶原來是劉備的謀士,替他打了幾個大勝仗,因母親為曹操所控制,迫于無奈,辭別了劉備,臨別時向劉備推薦了孔明。徐庶去向孔明辭行,說了推薦一事,孔明跟他翻了臉,甩給他一句話,‘君以我為享祭之犧牲乎!’說完就拂袖而入。從《三國演義》的角度看,孔明在這首詩里應當是慨嘆仕宦的險惡。但是根據《資治通鑒》記載,向劉備推薦諸葛亮的是司馬徽,徐庶和孔明共同輔佐過劉備一段時間。孔明寓居襄陽隆中時,‘每自比管仲、樂毅。時人莫之許也’。那時的諸葛亮年輕好勝,崇拜管仲、樂毅這些把權術詭計玩弄于股掌之間的人,而且喜歡自夸,從這個角度看,他是在贊頌晏嬰,立志像他一樣行事。”
  
  “那侯子唱這個歌能有什么寄托?”
  
  “侯子平常雖然和人嘻嘻哈哈,攀肩搭背,城府卻很深,心里很有文化上的優越感。今天我注意到了,他是一邊唱一邊冷笑,這當然是宣泄,同時好象在說,我就是把我想做什么說出來又怎么樣?你們是聽不懂的。他和晏嬰有點相像,史書說晏嬰身高不足五尺,以至于出使楚國時楚國人還叫他鉆狗洞,晏嬰還善言辭,性機巧,所以他也把自己當晏嬰了。這次侯子因為葬母的事和出納建旺鬧僵了,以后他會伺機報仇的。就不知道會是什么樣的計謀。我看建旺危險了。”
  
  越明年,侯子和其他隊委到公社開會。由于超額完成公糧任務,村里得到一輛自行車的指標,侯子力爭,書記答應增加一個指標。晚上回到村里,隊委們商議怎樣分配指標,隊長招仁心安理得地拿了一輛,剩下一輛讓副隊長建榮、出納祖財以及會計侯子協商解決。侯子聲稱退出,結果就變成了建榮祖財之爭。兩人互相矜功,爭執不下,招仁出面,把指標給了建榮。祖財不忿,私自潛到公社找書記,反映了建榮的許多劣跡,公社派人核實后,撤了建榮的職,自行車指標也給了祖財。建榮后來知道是祖財搗鬼,以其人之道反治其人之身,結果祖財也遭撤職。自行車指標最后給了侯子,侯子還順應時勢,當上副隊長兼出納。
  
  侯子殺了條狗,請建榮和祖財喝酒,說是要讓兩人盡釋前嫌,重歸于好。吃了半條狗后,兩人舌頭開始輕巧,說了許多肝膽相照的話。喝到半夜,大家頭重腳輕,視線模糊,俄有一女翩然而至,殷勤勸酒。該女身材曼妙,面容嬌好,乃侯子大妹也。建榮和祖財爭相灌侯女喝酒,侯女嬌滴滴地說:“我只喝英雄的酒。兩位大哥不如打一架,誰勝我就喝誰的酒。”侯子在一旁縱容,二人就動起手,開始只是戲耍,經不住侯女的喝彩,就使出真功夫。建榮大概是讓祖財弄疼了,大怒,抄起了菜刀,把祖財的眼睛砍瞎了。鄰里聞訊趕來,抓住建榮,扭送到公社。建榮后來被判了八年刑,他是我們村有史以來第一個吃官司的。
  
  侯子后來官至大隊書記,順理成章地把母親的遺骨移葬到那塊風水寶地。然而風水畢竟輪流轉,母親的遺骨也無力回天。承包到戶后,侯子不愿繼續種田,遂謀求到鄉里任職。侯子重施美人計,把新任書記拉下馬,成功地當上了鄉里組織委員。奈何書記過于貪戀侯女美色,竟想做起長久夫妻。原配大怒,告到縣委,書記被調到中學當校長,侯子則被貶回原籍,依舊種田。侯女在本地壞了名聲,無法嫁人,就遠遠地嫁回平南,做了別人的后媽,據說天天被老公當作拳擊對象。侯子的二妹嫁給了村主任,主任后來貪污救濟款,被免了職,無顏在村里混下去,乃攜帶全家到梧州謀生,日子過得凄惶,侯女被迫操起皮肉生意。三妹清秀而本分,與我年紀相仿,長大后贅了一個外地郎,給老父送終。侯父無疾而終后,一家人再度離鄉背井,到深圳種菜去了。
  
  野史氏曰:“孟子嘗言,利與義二者不可得兼,舍利而取義也。田開疆、公孫接與古冶子為古之英豪,中晏嬰‘二桃殺三士’之計,為避不義之名而引頸自刎,無乃太迂歟?‘二桃’一計與古希臘‘金蘋果’之事相若,雖國人避利而西人趨利,然結果相近,齊國壯士死于非命,而特洛伊生靈慘遭涂炭!自鴉片戰爭以降,國學衰微,西學東漸,國人乃棄義取利,自一極端行至另一極端,侯子一事,便為明證。悲夫!若儒家之取義與西人之趨利相糅合,交相輝映,根植人心,則清朗之世界似乎隱隱可待也。”
  
  責任編輯:書香墨客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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